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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师傅一吹胡须,道:“便没有不好刻的,拿来!”说着便自书苑手中夺了那纸图样观摩,问:“这图样有趣,我倒没见过这样的岁寒三友,大小姐是想做方图章?”
“也不止是图章,”书苑点头,将用意娓娓道来,“往后我们印的书,我都想在扉页前加上个图样去,便算作我们自家徽记。这徽记一定要别致新奇,用工不菲,叫那些盗印的轻易仿不来才行。我想来想去,全苏州城,就只世叔你有这等手艺。”
黄师傅一捋胡须,赞道:“这主意好,大小姐找我老黄算是对了!”说着,黄师傅便信笔修改起来。那图案一经黄师傅改动果然更上层楼,既有笔墨的纤毫毕现,又有金石的质朴拙趣,比书苑自己画的又强了许多。黄师傅改毕,高声叫徒弟伺候刻版,又向书苑道:“大小姐看着,我再作一个可套五色的版,保证紫禁城里皇帝老儿也没见过!”
一旁小徒弟学了黄师傅的口吻,拖长了腔嬉笑道:“师傅说得是,那北京城里有什么呀?羊油豆腐,再就是个皇帝老儿,和我们江南地方比不得的!”
“你这小猢狲!”黄师傅又吹起胡须,作势抬腿要踹那徒弟,徒弟一个身法躲过,却是跑去搬动木版颜料去了。
话说自从黄师傅作了啸花轩书局的徽记,仿版也曾试图模仿,可黄师傅毕竟手艺超凡,仿版总是画虎不成。时日稍久,虽然那盗印的依旧以“啸花轩书局”的名义流行于世,手执盗版上门求偿的事却渐渐绝迹了。书苑为了自己的创举极为得意,可到了这节算账,掌柜核算下来,算毛利也只落得个不赔不赚,待开销了工钱,竟倒亏了几分。
书苑很有些愤懑,掌柜却道:“大小姐莫急,如今世道,少赔便是赚了。便是先前那徽记,大小姐可知道印一个要几分银子?”
书苑是顶顶要强的人,不听则已,一听便动了脾气:“世叔这说什么话。我既当了书局的家,哪能赔钱的?可不要小瞧了我去。诸位且看着罢,我既接了啸花轩的招牌,到明年,我定要……”书苑堵了口气,恨道,“我不止要赚出银子来,我还要开出个分号,比这老号还红火十倍!”
书苑许下如此宏愿,掌柜和账房众人虽点头称许,却也并不当真,只当是书苑少女意气。可书苑却当了真,每日苦思生财之道,苦思着,斜对街的向华堂便落入书苑眼里。
此前向华堂囤积了一批木版,盗印了许多啸花轩图书,幸而有黄师傅徽记护佑,那些盗版便渐渐无了销路。可不卖盗版了,向华堂依旧开着,每日依旧卖不出几册书去,时日稍久,书苑不由纳闷起来:那向华堂既无甚像样书籍,又与啸花轩这等名书局毗邻,却是如何支撑下来的?
如此想着,书苑便遣了谢宣乔装打扮前去侦探。
于是这一日,谢宣扮作年轻道士模样,摇着拂尘进到向华堂门庭里。谢宣站定了,周遭望了一圈,见左右不过是些药书、黄历、万宝全书,不像发财的模样,便打恭寒暄道:“敢问掌柜,此处可有那《太上老君说常清常静经》啊?”
那黄须汉子坐在柜里,眼也不抬,粗声道:“什么常清常静!那等书去别处,我们不卖。”言罢,抬头见是个清贫出家人,又斥道:“小道士不打醮,来这做甚!”说着便要撵谢宣出去。
谢宣忙扎稳两脚站定,灵机一动,做出些眉花眼笑的神态,掂了掂腰间荷包,道:“掌柜,学生虽是出家人,也不缺盘缠,是下山来开开眼界的。”
黄须汉子听得荷包里银子铜钱响,当即改换了一副面孔,道:“早说早说。”随即挤眉弄眼一番,自那柜后摸索一阵,取出个桑皮纸包裹来,道:“小道士,我也不多要你的,这一册三钱银子,三册一集,我便算你个八钱银子。”
“那便三册!”谢宣忙自荷包里倒出些碎银铜钱来,那汉子不待谢宣数完,一把夺过,将包裹摔在谢宣怀里,就推搡他出去。谢宣抱了包裹出门,怕那汉子看出端倪,也不敢回斜对街啸花轩,又绕了几个弯,走到一处僻静巷子里,确信无人跟随了,才站定脚步,将那桑皮包裹拆开。谁知不拆则已,一拆开,谢宣几乎一头撞倒在地上。
第八章 名书局外强中干 旧房舍别有洞天
话说那桑皮包裹内究竟所纳何物,直令少年书生以头抢地?只见谢宣捧了拆开的包裹,就如捧着烫手山芋,丢也不是,拿也不是,面上涨得通红。恰此时有个收夜香的汉子推着车打巷子中过,一声吆喝,巷子两边街坊纷纷提着自家恭桶开了门,将那巷子霎时堵了一个水泄不通。
“如今道士竟也收夜香了?……”众街坊不禁生疑。
谢宣被众邻围观,抱紧了包裹拔足就逃,好容易逃出了那收夜香的巷子,又揭开手中包裹皮看了一眼,脸色更是如日边红杏。只见那书封皮上赫然四个大字“绣房野史”,内里极是图文并茂,纸墨倒是寻常纸墨。